「《北京日報》，胡說八道，瘋狗一條！」1989年6月1日，廣場上的學生被一則報紙「投書」激怒。《北京日報》刊登一位不具名、自稱某省師範學校大學生的來稿，詳述他近月以來對學運的種種見聞，文章題名〈天安門廣場啊，我為你哭泣〉——哭什麼？哭自己被學運欺騙、哭廣場各種醜聞怪象，奉勸同學早早回家。來源不明的投書，讓憤怒的學生集結到報社前火燒《北京日報》；已有不少人覺察，鋪天蓋地的輿論戰早已展開。
▌延伸閱讀：〈鏡頭下的歷史／1989天安門：「勘察清場路線」，六四倒數4天〉
這一天，廣場上正在舉辦國際兒童節慶祝活動，邀請家長帶孩子一同來見證民主女神雕像、紀念為民主奮鬥的學潮。同一時間，兩份官報的文章又激起學生怒火，一份是《人民日報》刊登、北大中文系教授的復課呼籲聯名信，另一份則是《北京日報》不具名的「民意投書」。
這份投書題名〈天安門廣場啊，我為你哭泣〉，自稱某省師範大學三年級生，一個月以來曾進入北京參加學運兩次，全文將近5千字之長，自陳「從一個外地學生的角度、離京前的反思」。
「…我是一名外地大學生，來北京已好幾天了。到京後，吃住都在天安們廣場，我没有像其他同學那樣嘶啞著嗓子給圍觀群眾講述『路透社消息』，說些連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傳聞和道理，而是冷靜地思考和觀察。我深知，一旦人被某種情緒所支配，那麼他將失去公正的判别力。」
「…經過一兩天的『實踐』後，大多數同學都有一種受騙後的感覺。…我們知道來京並不是為了享福，可得有個明確目的呀，然而大多數同學並不知道什麼明確目的，只是想來聲援一下。結果轟轟烈烈的聲援變成了一場既不像聲援、又不像旅遊的鬧劇了。」
「…值得一提的是，就在廁所前邊，一些小攤小販擺起了食品攤，賣起了西瓜、冰糕、汽水、羊肉串及蛋捲麵包等，而這些攤點前總是圍著一群已顧不得衛生的大學生們。現在偌大的一個天安們廣場，已變成一個大垃圾場。我遇見不少同學，他们說有的同學已有十來天時間不洗臉、不刷牙、不洗腳了。」
文中羅列廣場上目擊的各種不適應與失望，尤其控訴學運分子的居心不良和品行低劣，最後「沉痛呼籲」學生快快覺醒早早回家，「別再做那些有損於國格、有損於自己的事兒了」。
刊登在《北京日報》上的意圖明顯，果不其然，報紙一出就讓眾多學生怒不可遏。作者根本不知道是誰、甚至很有可能是憑空捏造身分，利用醜化、放大負面形象、訴諸社會倫理的手法，來帶輿論風向。
1日當晚，學生立刻籌備前往報社抗議。隔天眾多學生聚集到《北京日報》前，將一落落1日出刊的報紙堆在地上，焚燒示威、高呼口號：「《北京日報》、胡說八道，顛倒黑白、死路一條！」「《北京日報》、到處亂咬，與民作對、瘋狗一條！」
事實上，當時陸續有類似的文章刊登在各大報，其共通點是：不具名的某大學生或某小市民、呼籲學生撤退回家、要求政府恢復秩序、批評廣場墮落混亂。熟知共產黨作風的人心裡有數，這是一貫帶風向操作輿論的宣傳戰。
然而，當時鮮少人注意到，在官方報紙輿論的掩護之下，黨政軍領導機關正在首都各個重要據點，慰問戒嚴部隊，同時傳達「堅決擁護中央、堅決反對動亂、粉碎少數人陰謀」的指示。
這是30年前的6月1日，「六四天安門事件」倒數第3天。
(編者註：本系列寫於2019年）
—udn / 轉角國際 udn Global
